“午时已到,行刑!”
画有黑色斩字的红签掷地有声,将沈醉于《广陵散》中的众人如梦中惊醒,一时间场下沸腾起来,皆是为嵇康请愿的声音,更有几名愤世嫉俗的年轻学子高声痛斥曹魏王室的昏聩无能与司马氏的狼子野心,令安坐臺上的刑官面色大变,不住催促侩子手行刑。
眼见着明晃晃的八十斤大刀就要落下,白无忆素手一抖,红漆纸伞祭在半空,口中念念有词,将整个刑场笼罩在红殇播撒的光辉中。
她要编织一个幻境,一个嵇康已死的幻境,同时云夙飞身下树,一把捞起昏睡中的蓝衣男子,朝白府而去。
整个劫场救人不过发生在几息之间,待白无忆返回白府,正遇上匆匆出门的云夙,手上提溜着团子阮郁,脸色难看无比:“无忆,阮添不见了!”
白无忆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表示知晓,她倒不担心阮添不辞而别,既已签订了契约,嵇康也被救了回来,只等他将死的那一刻取走马灯便完事了。
然而看到阮郁眼中的惊惶恐惧,让她莫名升起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清冷道:“发生了何事?”
小糯米团子抽搭两声,哽咽道:“爹爹……爹爹被官府的人抓走了!”
白无忆蛾眉紧锁,看那阮添断不是作奸犯科之人,如何又触怒了朝廷。
“他们说爹爹犯了欺君之罪,其罪当诛,要被关大牢,还要被砍头!呜呜……”
白无忆怔了怔,阮添被处死于她而言无疑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消息,可以早早得到马灯,不必担心因为长时间的等待而出任何纰漏。但她心中的这股烦闷焦灼又是为了哪般?
“姐姐,你们能救嵇叔叔,也一定能救爹爹的对不对?阿郁求你们救救爹爹!救救爹爹!”
白无忆仿佛没有看到阮郁跪倒在地不住乞求的可怜模样,收拢纸伞头也不回地朝厢房走去。
云夙看着她清冷孤寂的背影,眉间缠上一抹哀伤之色。
嵇康依然昏睡不醒,身边趴着哭累了的阮郁,时近深夜,白无忆看着床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心头愈发烦躁,倏——地站起身。
“无忆?”云夙本是蹲在矮几上一个人玩着花绳,见她突然起身,忙丢了红绳看向她。
“我……”白衣少女刚开口,却见纤细的左手中指上冒出冰凉的血珠,脸色一变,旋即消失在房中,云夙苦笑一声,紧随其后。
白无忆曾听过一首诗很好地描绘了天牢的环境:走进一间房,四面都是墻,抬头见老鼠,低头见蟑螂。
行文简约,通俗易懂,画面感极强,短短四句,便让人如临其境,颇有大家风范。
只是此刻的少女无暇欣赏牢裏的风光,目光紧紧锁在墻角的月白人影身上,一柄古朴的乌金匕首插在他胸口偏左的位置,从内透出的大片殷红渐渐洇湿了衣衫,原本死寂的眼神在看到白无忆的一剎变得光亮又充满希冀。
白无忆看懂了他眼神中的询问,轻声道:“他没事。”
短短的三个字让阮添如闻天籁,嘴角露出满足的笑容,却让更多的鲜血缓缓溢出。